论两条河流如何不处于同一平面

[仏英]打扫房间


我的哥哥死了。子弹击穿了他的肺部,八分钟后他永远停止了呼吸。葬礼上人人都打扮得像一只巨大的乌鸦,静默地站着,报纸上说,大家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来了很多人,我认识的,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我的哥哥,他就那样了无生气地躺在大家面前,穿着崭新的衣服,皮肤没有一丝血色。他就像一件物品、一个精美的玩具,厚重的玻璃后阳光在他脸上跳跃。

我的哥哥没有朋友,只有亲人与同事。仅是流着相同血液迫于法律和世俗站在这里的人与萍水相逢沉默半刻便当祭奠的人。我的哥哥,他的一切似乎只在他活着的时候存在。有一个午夜,我从怪异的梦中醒来,向窗外望去看见平日繁华的城市只剩零星灯火。我踩过冰凉的地板,我的哥哥站在玻璃门外,风穿过他金色的发丝。我做着夸张的口型,无声的问他发生了什么。然后看到他说,海中的水是黑色的。太阳再度升起时我便被带离了那座城市,于是那让人费解的一问一答成为了我们唯一的交流。我知道我不曾窥见他人生的任何一角。

男人以手支颐望着我,眼睛在光与影的交错间呈现出漂亮的蓝紫色。不是亲人,可能是同事,但我确信自己没有在那一长串写有名字的纸上看到他。他的金发柔软地垂至两肩,修长的双手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个男人相当有吸引力,我第一眼望去便移不开目光。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的哥哥的葬礼上?

那双漂亮的鸢尾色的眼睛不再停留在我身上,而我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草地上有一朵黑色的花,已经半枯了,水珠溅上去让它原本的形状更加难以辨认,我意识到,下雨了。天迅速地暗了下来,墓碑与人群都蒙上了一层雾,模糊着让人看不清楚。一定有雨飘到了我的眼睛里,水从我的头发和脸颊成股流下。我用力撑起了伞,黑色的伞面与天上的乌云没有不同。我睁大眼睛,成群的人似乎散去了,也好像没有,远处的影子连成了一片。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位先生,我看到他的金发也淌着水,贴着他优美的颈项。他在走向我的哥哥,可他甚至没有一把伞。

我感受着地面的凹凸不平,我高高地举起黑伞,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反而是他先开口。他的声音像是古典长廊中滚落在大理石上的水滴,或者教堂尖顶上映射的初阳,我也许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罗莎·柯克兰,我几乎记不清直接有多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他们称我为什么呢?我看到云的影子又变化了。如果波弗诺瓦先生不告诉我,我想我是绝不会在整理遗物时特意回到我的哥哥的故居。那座城市,那座夜晚会漆黑一片的城市。铜制的钥匙反射着灯光,我们费力地推开大门。我又开始打量这个谜一般的男人,我的哥哥,高傲的哥哥,孤僻的哥哥,究竟会把重要的事情告诉一个怎样的人。

一切没有变化,就像我昨天还住在这里,今天就回来拜访一样,地毯还在记忆中的位置,窗子有开关过的痕迹,几案上的茶叶盒半开着。但是,当我抚弄墙纸时,我意识到灰尘早已遍布整个房间。我走到窗边,盼望着阳光的垂怜,我轻轻地将厚重的帘卷起,而它沉沉地落到我的身上,腐化的丝绸层层叠叠剥夺了我的呼吸。无数难以忽视的颗粒涌入我的咽喉,乃至整个肺部。我想让它们离开我,可最后只得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挣不脱的,有谁向我低语。我索性将它抱紧。这幅帘也曾满浸过阳光,也曾裹挟过微风,最终却与谁都没有太大区别。我笑出了声。

弗朗西斯走过来了,我想。我的耳朵贴着地板,可以清晰地听到尖头靴厚厚的底叩击地板的声音。他经过我的身侧,却绕过了这团腐烂的布料与肉的混合体。传来了细微的摩擦声,我料想这是在打开某个木制的抽屉,类似的劣质木材摩擦的声音我已听过太多,可我想不出本该被锈蚀到难以辨认的拉条为何还没发出足以唤醒死人的尖鸣。

有纸张在簌簌发响,不知是什么被拿了出来。我扯开窗帘。弗朗西斯背对着我,黑色的大衣的后摆几乎扫到我的脸。我挣扎着起身,只听到这位先生说,我以为你打算一直躺在那里。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上的确有一沓纸,比我想象的要厚得多。那是什么?我没有问出口,也难以选择此时应回答什么,再受不了横亘于空气中的一些我看不见也无法理解的东西,穿过房门走到了已被灰尘侵占的会客厅。那里更为轻薄的帘在窗边温柔地低垂, 阳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游荡。站在这里,后花园的景象一览无余。

玫瑰花丛遗落的枯败的叶平平铺了一地,整个花园,都是这般景象。但我想花朵盛开时,也无非只添了两种颜色。我的视力实际上并不怎么样,而我依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他的脸很模糊,于是我扭头寻我的眼镜,惊觉弗朗西斯就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我莫名瑟缩,天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没有挪动步子。透过还算明净的窗,我看清了那是谁。

如果你在早上才刚刚参加了一个人的葬礼,很不巧你又是他的妹妹,于是你整个早上只得看着他宛若安睡的脸的话,我相信哪怕多年未见,你也绝对不会在一天之内就忘记他的长相。那是亚瑟·柯克兰,我的哥哥。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我不知道这时像一位普通女士一样昏过去会不会是一种很好的处理,正在思考时我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最佳时机。我回头,望向那位仿佛料到一切的先生。弗朗西斯迅速地给了我一个吻,然后他们消失在了我们来时的那条小路。我低下头,地上是散落开的属于我的哥哥的研究手稿。我想我不必再回去了。

(是季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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